周六的下午北京以一种惯常的、热烈的夏日姿态迎接了他的归来。阳光明亮而灼热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面被晒透后升腾起的热浪和行道树在烈日下蒸腾出的植物气息。出租车穿过熟悉的街道拐进小区大门时陈远看到楼下那棵国槐的树冠比一个月前更加浓密了深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投下一大片凉爽的树荫。电梯门打开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木地板蜡的气味、阳台上晾晒的衣物散发出的洗衣粉清香、以及厨房里隐约残留的饭菜味道。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让这股气息充满他的感官然后才换鞋走了进去。朵朵从他的行李箱里翻出了那把用软衣服包好的铜锤拆开包裹拿在手里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爸爸这是什么”“一把铜锤。”陈远从她手中接过锤子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光滑的、被多年使用打磨得温润如玉的手柄“是一位刘叔叔送给我的。他用这把锤子在车间里工作了十二年。”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锤头说“它好亮啊。”“因为用了很久。”陈远说“用得久的东西都会变亮。”他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将铜锤放在书桌的一角。锤子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微的钝响。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个位置——铜锤静静地立在那里与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笔筒和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并排而立毫不突兀仿佛它本来就属于这里。傍晚他系上围裙兑现了在高铁上许下的承诺——做了一顿糖醋排骨。排骨是在楼下菜市场买的他挑了一整扇肋排让摊主剁成均匀的小段。回到家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沥干然后起锅烧油放入冰糖炒出琥珀色的糖色下排骨翻炒上色加入姜片、八角、生抽、香醋倒入没过排骨的开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四十分钟后汤汁收浓色泽红亮酸甜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朵朵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锅里张望被冒出的热气熏得眯起了眼睛“爸爸好了没有”“快了。再等五分钟。”“可是我已经闻到香味了。”她吸了吸鼻子“我的肚子在叫了。”陈远笑了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尝尝咸淡。”朵朵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起来“好吃”晚饭的桌上三菜一汤简简单单。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凉拌黄瓜、一碗番茄蛋花汤。朵朵吃了两碗米饭啃了五六块排骨最后被林薇制止了理由是“再吃下去晚上要积食”。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又偷偷用手捏了一块排骨的脆骨塞进嘴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陈远看到了没有揭穿她。饭后林薇收拾碗筷陈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手机。相册里存着他在潍坊拍的一些照片——装配线的全景、白板上那张被马克笔填满的分析图、赵总带他去看的那片田野、以及厂门口那张临走前拍下的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没有删掉任何一张也没有分享给任何人。这些照片是他个人的记忆存档不需要别人的点赞或评论。翻到最后一张时他停了下来。那是一张他在酒店房间里拍的——那把铜锤放在白色的床单上窗外的夕阳在锤头上反射出一道温暖的光泽。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手机。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一片温暖的星海。他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和林薇轻声哼唱的歌谣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潍坊的模式中脱离出来重新嵌入到北京的生活节奏中。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他不着急。他闭上眼睛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明天是周日他没有任何安排。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带朵朵去公园可以读一本闲书可以做一顿简单的午餐可以在午后的阳光中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整地休息过一天了。他决定明天他要好好地享受这个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