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他曾经相信只要伸手就能碰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距离是分层的。他以为远近只是一个数——看见一个东西走过去伸手就够着了。最初的一段时间确实是这样。他伸手够到了他能看见的大多数东西。他的信任就这样被建立起来了。每次够到他就更相信下一次也能够到。他渐渐不再测量距离了——他直接伸手。后来他开始遇到一些东西伸手之后没有碰到。他往前走了一步再伸手还是差一点。又走一步还是差一点。他走了一整个下午始终差的那一点没有消失过。他停下来想也许我走错了方向。他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走走了一天还是差那一点。他开始怀疑那些他看得见的东西也许根本就不是在等他伸手去碰的。它们只是在那里在他能看到但无法触及的距离上像是故意悬停着。他把这事告诉别人。别人说你伸手够不到是因为你不够耐心。你应该多走几步多伸几次。总有一次会够到的。他试了更多次走到更远的地方更频繁地伸手。每一次都差那一点点。那个距离不缩小不扩大像是被画进空气里了——伸手的动作本身就是距离。他后来明白了一件事伸手的动作本身就会改变你和那个东西之间的距离。当你伸手的时候你的重心会前移你的眼睛会重新对焦你看到的那个东西的位置会因为你动了而发生变化。你不是在接近一个固定的目标你是在移动中不断重新定位一个也在移动的目标。你以为你在缩短距离其实你只是在制造一个新的距离。他不再伸手了。他站在一个地方看着那些东西。不接近也不离开。他发现他不伸手的时候距离反而像是稳定下来了。那些东西不再显得那么远也不再显得那么近。它们只是在那里在他够不到也不试图够到的位置上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后来有人问他你不伸手怎么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他说我不用知道。它们在那里我看到它们在那里这就够了。我不需要碰到每一件我看见的东西。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整天。没有伸手。太阳从一侧移到另一侧那些东西的影子在地上移过有些变长有些变短。没有一件是他够得着的但也没有一件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