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达特茅斯的夏天——一个名字的诞生

📅 2026/7/10 13:52:27
第2章:达特茅斯的夏天——一个名字的诞生
1955年8月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写了一封简短的提案寄给洛克菲勒基金会。提案的标题是“关于举办达特茅斯学院人工智能夏季研讨会的提案”。字不多但开头第一段写得极其狂妄。原文是这样的我翻译给你听“我们提议在1956年夏天于达特茅斯学院举办一个为期两个月的人工智能研讨会。我们相信如果一组经过精心挑选的科学家在一起工作一个夏天那么学习的每一个方面或智能的任何其他特征原则上都可以被精确地描述从而使机器能够模拟它。”这段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们凑一拨人干一个夏天就能把“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这件事的解决方案给摸出来。写这份提案的年轻人叫约翰·麦卡锡当时是达特茅斯学院的数学系助理教授。他后来回忆说自己写“一个夏天”的时候其实并不真的觉得一个夏天就能解决问题——但他觉得如果不写得乐观一点基金会不会给钱。果然基金会给了钱。不多七千美元——换算成今天的购买力大概也就七八万。这点钱要支撑十一个人工作两个月还得包吃包住算下来每个人每天的预算是七美元。麦卡锡后来开玩笑说这大概是有史以来单位成本最低的科技革命。但不管钱多钱少1956年夏天这群人真的聚到了达特茅斯学院。一群“狂妄”的年轻人我先把参会名单列一下你看看这都什么人。麦卡锡本人二十八岁普林斯顿数学博士毕业没几年在达特茅斯当助理教授。马文·明斯基二十九岁哈佛毕业的神经科学博士聪明得让人想揍他。克劳德·香农四十岁贝尔实验室的数学家——你可能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信息论的创立者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他还发明了会走迷宫的电子老鼠和能自己拼魔方的机器。还有纳撒尼尔·罗切斯特IBM的高级工程师之前参与设计了IBM第一台商用计算机。除了这四个提案发起人还有七个人总共十一个。这群人的平均年龄大概三十出头大部分还没在学术界站稳脚跟。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相信机器可以思考而且相信这件事不仅可能还不需要等太久。麦卡锡在提案里写的那句话——“学习的每一个方面或智能的任何其他特征原则上都可以被精确地描述”——其实代表了当时这个小圈子的普遍信念。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信念是不是有点天真当然是。但你要是换一个角度想1956年是什么年代人类刚造出电子计算机没几年第一台能存储程序的计算机EDSAC是1949年才运行的。也就是说在达特茅斯会议召开的时候世界上能正常工作的程序化计算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在这样一个连“能用计算机做什么”都还没人完全搞清楚的年代有人告诉你这玩意以后能像人一样思考——这更像是一种信仰而不是基于充分证据的推论。但这种信仰有它的力量。正是这群人在几乎没有任何先例可循的情况下划定了一个新学科的边界。会议开始了然后……1956年6月18日研讨会正式启动。为期八周一直开到8月17日。根据后来的回忆文献实际参会情况是这样的十一个正式受邀的人里有几位只待了一两周就走了。实际上整个夏天常驻会场的人大概只有六七个。有时候大家坐在一起讨论有时候分成小组各干各的。会议没有正式的议程安排麦卡锡后来说他原本想搞一个精细的日程表但发现根本没人按照日程走最后索性放弃了。那他们到底讨论出了什么说实话很难说有什么“具体的成果”。没有划时代的算法诞生没有突破性的理论被证明。甚至会议结束后连一份完整的会议记录都没有留下来——这件事让后来的历史学家非常恼火。但如果你只看“有什么成果”你可能会错失真正的意义。这次会议最重要的产出是一个词人工智能。麦卡锡提议用这个短语来命名他们正在讨论的领域。在那之前类似的探索被叫做“自动机理论”或者“控制论”——但麦卡锡觉得这两个词都不太对。“自动机”听起来像修机器的“控制论”又被维纳定义得太宽泛几乎什么都往里装。他想找一个更精准的名字能直接传达“让机器做需要智能才能做的事情”。后来香农在一次采访里回忆说麦卡锡提出这个词的时候他没有特别反对也没有特别赞成。就是“哦行啊这个说法还行”——差不多是这个态度。有意思的是麦卡锡自己后来说他选这个词其实还有一个现实的考虑。他当时要申请美国的基金如果项目的名字叫“人工智能”听起来比“自动机理论”更宏大更容易拿到钱。你看麦卡锡在取名这件事上一直有双重动机——一个是为了精准描述一个是为了搞定赞助方。1956年达特茅斯研讨会提案的封面页照片他们当时到底在讨论什么虽然会议没有正式记录但从参会者后来的回忆和发表的论文里我们大致能拼出讨论的轮廓。讨论集中在四个方向。第一个焦点是符号运算。简单说就是用数学逻辑的规则来表示知识然后用程序来自动推导结论。比如“所有人都会死”和“苏格拉底是人”这两个前提用符号逻辑的规则就可以推导出“苏格拉底会死”。这在当时叫做“推理引擎”。他们还盯着自然语言处理。想让计算机理解英语——不是识别单词而是真正看懂句子的意思。当时有人给计算机输入了一个英语句子“The ball is in the box”然后问计算机“where is the ball”——这种在今天看来幼儿园级别的问题在1956年已经是领域前沿了。至于第三个方向则是神经网络。这个更偏生物启发。他们的想法是人脑不就是一堆神经元吗那我们能不能用电子管或晶体管来模拟神经元的连接方式麦卡锡本人对这个方向不太感冒他觉得这条路太依赖模仿生物结构不够“聪明”。但明斯基对神经网络的兴趣大得多他在会议上汇报了自己关于感知机的工作——就是我们下一章要聊的那个东西。最后是关于“学习”的探讨。这不是今天意义上的机器学习而是更抽象的问题计算机能不能从经验中改进自己的表现比如你让它下棋它输了几盘之后能不能自己学会新的策略你发现没有今天人工智能研究的核心问题——推理、语言、视觉、学习——在1956年就已经被这十来个人全部画进地图里了。虽然他们当时用的工具和方法在今天看来粗糙得像是石器时代但那个“地图”本身一直在用。其实他们没有“开”会这里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事实达特茅斯会议其实不是一场“会”。我们现在说起“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大概是一个大会议室圆桌西装革履的学者正襟危坐轮流上台读论文台下有人提问有人记笔记。但真实情况完全不是这样的。达特茅斯学院地处美国新罕布什尔州夏天绿树成荫远离城市喧嚣。麦卡锡租了学院数学系的一栋楼提供宿舍和食堂。参会者早上起来吃个早餐然后各自找个房间或者树荫下的长椅写代码、推公式、看论文。中午聚在一起吃饭边吃边聊昨天卡住的问题。下午继续各干各的但随时可能有人敲门进来“嘿你昨天说的那个想法我觉得可以这么改一下……”晚上呢晚上有时候继续讨论有时候在校园里散步有时候去附近的小镇酒吧喝两杯。有一次几个参会者坐在一棵大橡树下讨论“学习机器的极限”越说越兴奋一直聊到凌晨两点结果第二天谁都没起来吃早饭。明斯基后来在一次采访里描绘过这个氛围——一个持续八周的工作坊没有议程没有主席没有固定发言时间甚至大部分人都没带正式论文来。大家就是聚在一起不停地想不停地聊不停地争。这才是“达特茅斯会议”的真实面貌。这个形式其实有一个深刻的原因1956年这个领域还没有“积累”。没有前人可以引用没有范式可以参考没有标准答案可以背。你没法提交一篇论文然后等同行评审——因为评审人和你一样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人聚到一起让脑子互相碰撞。1956年夏季研讨会举办地7美元一天的未来回到那个细节每人每天七美元的预算。这个数字后来成了一个段子。研究AI的学者们经常开玩笑说人工智能这门学科建立在一个极其廉价的启动资金上。相比之下几年后美国开始搞登月计划阿波罗项目投了两百多亿美元。人工智能最初的种子就是七美元一天养出来的。但你如果把这个段子往深了想会发现一个更耐人寻味的事实正因为预算这么紧洛克菲勒基金会才愿意掏钱。1955年的洛克菲勒基金会主要资助医学和生物学研究数学和计算机领域不在他们的核心名单上。七千美元是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足够让一个疯狂的实验启动又不会因为实验失败而显得基金会眼光太差。麦卡锡在申请里写“一个夏天就能解决”不是因为他真的相信而是因为他知道基金评审员想听到什么。这笔钱批下来之后他有没有感到心虚按照他后来的自述确实有一点。因为他很清楚他承诺的东西——让机器在一个夏天内学会“智能”——其实是做不到的。但他赌的是只要让这群人聚在一起至少能产出一些足够有趣的东西让这个领域活下去。他赌对了。后来发生的事达特茅斯会议结束之后这群人各奔东西。麦卡锡去了斯坦福在那里建立了人工智能实验室后来发明了LISP语言——一种至今还在被使用的编程语言可以说是AI领域最长寿的工具。明斯基去了MIT成了麻省理工AI实验室的灵魂人物他的学生后来遍布整个学术界和工业界。香农回到贝尔实验室继续搞他的信息论和通信数学但他对AI的热情逐渐冷却了觉得这个领域“渐渐偏离了数学的严格性”。罗切斯特回到IBM在那里推动了IBM早期AI项目的发展。达特茅斯会议本身没有立刻改变什么。1956年之后的几年里AI研究仍然是少数人的小众活动大部分主流计算机科学家对这个领域持怀疑态度。但“人工智能”这个名称已经传开了一群有才华的年轻人开始被吸引进来——他们听说有一个新领域门槛还没被砌高最聪明的人都在那里就挤进来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启动的。没有盛大的宣言只有一群人凑在校园里踩着七美元一天的预算在一棵树下聊到了凌晨两点。那个夏天结束后大家各回各家但“人工智能”这个名字留了下来并且很快在学术界掀起了风浪。参考文献McCarthy, J., Minsky, M., Rochester, N., Shannon, C. E. (1955). A Proposal for the Dartmouth Summer Research Project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推荐理由这份提案是人工智能作为一门学科的“出生证明”。提案全文不到三页但划定了这个领域最初的边界。读完之后你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你知道接下来七十年的全部故事而这份提案里的那些人当时还不知道。McCorduck, P. (2004). Machines Who Think: A Personal Inquiry into the History and Prospec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nd Edition. A K Peters.推荐理由作者是麦卡锡和明斯基的朋友1970年代就开始了对AI先驱的口述史采访。这本书是AI早期历史最详实的记录之一里面有大量对达特茅斯会议参会者的直接访谈很多细节在正式论文里是找不到的。Russell, S., Norvig, P. (2020).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 Modern Approach. 4th Edition. Pearson.推荐理由AI领域最通行的教科书。开篇第一章第一小节就以达特茅斯会议作为人工智能的起点给出了学科最早的时间锚点。适合在读完本篇后翻到第一章的“The Founding of AI”部分看看教科书版本的历史叙事是怎么组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