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47 家商业 AM 电台里44 家计划 2028 年秋之前 FM 化不参与的是北海道放送、STV ラジオ、ABS 秋田放送——三家都在覆盖范围特别大、FM 难以替代的地区。编者按中波广播的退场在全世界都不是新闻欧洲在退、北美在退、澳大利亚在 90 年代初基本退完了。但日本这一次不一样——47 家商业 AM 电台里 44 家协调统一行动由民放连出面联合宣布、设定共同的截止日期(2028 年秋)、共同进入试关停。这是全球规模最大、最有组织的一次 AM 集体撤退。试关停从 2024 年 2 月开始。本文尝试把这场撤退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从 2021 年 6 月那场联合记者会见到 2024 年 2 月一夜之间消失的 34 个发射机到那三家选择不走的电台。试关停那一夜2024 年 2 月 1 日凌晨日本全国 34 座中波发射机同时停了。执行单位是 13 家民营广播公司分布在本州、四国、九州的不同县。停波时间是事先公告过的——这不是退役是试关停。试关停的官方名称叫AM 局的运用休止に係る特例措置直译过来是AM 台运营暂停的特例措施。原计划关一年到 2025 年 1 月 31 日为止——看看这一年里听众有多少投诉、广告主有多少流失、地方政府有没有意见。试关停那一年没结束就被延期了。2025 年 1 月份原本要恢复 AM 播出的但民放连提出延长申请——延到 2026 年 9 月 30 日。换句话说这 34 个发射机原本要关一年看反应最后变成了关三年看反应。延长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延长的理由是表面理由要让 FM 补完放送(Wide FM)的接收终端再多普及一些时间、要再多观察一些地方反响。深层理由是——这一年关下来听众没怎么抗议广告主没怎么流失地方政府没出来反对。既然这样再关两年也没事等 2028 年秋季正式 FM 一本化的时候转换更顺。这场试关停是日本独有的一种做法——不像欧美那样一台一台地把 AM 退役通知发给监管机构再各自决断。日本是协调好了集体动手一夜之间关掉 34 个发射机看市场反应再决定下一步。这种做法的工程意义在于撤退的成本被压到最低而决断的依据是 我们一起试关看看大家在不在乎。▲图2024 年 2 月 1 日凌晨 34 个发射机同时关停。这不是退役是为期一年(后延至两年八个月)的试运营——看一段时间里听众、广告主、地方政府的反应作为 2028 年秋全面 FM 化的决断依据。怎么走到这一步故事的起点是 2021 年 6 月 15 日。那一天日本民间放送联盟(民放连)在东京举行联合记者会见——出席的是 44 家商业 AM 电台的代表包括在京三大TBS Radio、文化放送(QR)、ニッポン放送(LF)。三家公司里有日本最赚钱的几家民营广播。会见公布的是一份共同决定以 2028 年秋为目标44 家联合从 AM 转向 FM。这份共同决定有一个特殊之处。日本商业广播本来是高度地方化的——47 个都道府县各有自己的县级电台互相之间是竞争关系业务上没什么协同。让 44 家在一个时间点上一起做同一件事靠的是民放连这个行业协会的协调能力以及总务省(日本广播业的监管部门)默许甚至支持。公告内容很直接放送设备的老朽化等原因让 AM、FM 两套设备的资本支出在经营上变得困难。翻译过来就是AM 设备到了大修和换新的时间窗口但电台没钱同时维护两套系统了只能选一套继续。选 FM 不是因为听众更喜欢 FM——是因为 FM 设备便宜。FM 设备便宜在哪里AM 发射机要 100 米以上高的发射塔(中波的辐射效率取决于塔高塔越高地波越强)FM 发射塔几十米就够(VHF 频段的天线尺度小一个数量级)AM 发射机功率以百千瓦为单位能耗是 FM 的十倍以上AM 发射台一般要占几公顷地(包括地网、天线场地)FM 发射机可以塞进现有的 TV 塔顶AM 设备的电子管和大功率开关部件供应越来越窄国内能维护的厂家寥寥无几(日本国内现役 AM 发射机制造商主要剩下日立国际电气和日本无线 JRC 等少数几家前者已于 2024 年底拆分出株式会社国际电气承接广播业务)。这一套账加起来一座县级 AM 台每年的运营成本可能是同样覆盖范围 FM 台的 5–10 倍。在广告收入下滑了二十年的背景下没有商业电台能再背着这套账往前走。Wide FM(也就是 FM 补完放送)给了一条路。Wide FM 在 90.0–94.9 MHz 频段。这一段频率原本属于日本模拟电视 1ch–3ch 占用的 VHF 低频段(90–108 MHz 整段)2011 年(震灾地区延后到 2012 年 3 月)日本完成模拟电视到数字电视的迁移之后这一整段腾了出来。2014 年总务省把其中 90.0–94.9 MHz(原 1ch 频段)重新规划为 FM 广播补充频段——允许现有 AM 台用 FM 模式同步播出自己的节目。最初的设计目的是应对城市楼宇阻挡和山区覆盖差的问题——AM 在大楼密集的市区接收效果差FM 在 90 MHz 反而能穿透。Wide FM 上线之后AM 台逐步把节目双发——AM 和 FM 同步播出。听众该用哪个频段听就用哪个电台不再依赖 AM 一条腿。十年下来Wide FM 终端的普及率上去了——大部分 2015 年以后买的车载收音机、家用收音机都支持 90–95 MHz 接收。到 2021 年那场记者会见的时候AM 频段可以关掉听众迁到 Wide FM这件事在工程上已经成立。剩下的只是商业决断——什么时候关、怎么关。账本一座县级 AM 台一年烧多少钱账是这样的。一座覆盖一个县的中等功率(10–20 千瓦)AM 发射台一年的固定支出大致包括电费中波发射机的发射效率大约 60–70%10 千瓦输出意味着 14–17 千瓦的入电消耗全年 24 小时运行 约 12 万–15 万千瓦时电日本商业电价约 25 日元/千瓦时电费一年 300 万–400 万日元(约合 15 万–20 万元人民币)塔与场地维护100 米中波塔每 5 年要做一次完整防腐 桅杆检查大修一次几千万日元土地是发射台租赁或自有的几公顷场地光地价折旧每年也是上千万日元的等价支出关键部件大功率电子管寿命 3–5 年(如果是固态发射机则是开关模块)每次更换百万级备件采购越来越难日本国内 AM 发射机制造商收缩到只剩日立国际、日本无线(JRC)等少数几家海外品牌(Nautel、GatesAir)的进口件汇率敏感值班 远程监控人力每天 24 小时的安全播出监控、应急响应、定期巡检——县级电台一般要养 4–6 人专职团队。这些加起来一座县级 AM 发射台一年的实际成本大致在 1 亿–2 亿日元(约合 500 万–1000 万元人民币)。同样覆盖范围的 FM 台呢一座 1 千瓦左右的 FM 发射台塞在 TV 塔顶租位上年租 电费 维护常见预算是 1500 万–3000 万日元——比 AM 低一个数量级。Wide FM 的频段位置又比传统 FM 80–90 MHz 更高对城市建筑的穿透更好。广告收入这边是相反的曲线。日本商业广播的广告营收 2000 年代初到 2020 年代初下滑了大约 40%听众结构老龄化——年轻人都去了流媒体和 YouTube。广告主在为全县覆盖付钱时越来越倾向于网络投放留给传统 AM/FM 的预算每年都在缩。一家县级电台过去要靠 AM 覆盖全县做地方广告生意——这个商业逻辑现在不成立了。AM 的物理覆盖优势(大范围、穿透远)抵不过它的成本劣势。FM 在县内核心人口区段已经够用剩下的边缘地区收听人数少到广告主不在乎。民放连那份联合决定的本质是承认这件事——一个商业问题给一个商业答案。留下来的三家以及 NHK 自己的路那三家不参加的北海道放送(HBC)——北海道地域宽广(83,400 平方公里比东北六县加起来还大)。FM 覆盖整个北海道要建几十座发射站远超 AM 一座中波塔的部署成本。STV ラジオ——北海道另一家民营广播。同上理由。ABS 秋田放送——秋田县多山FM 信号被山体阻断的问题严重AM 反而能贴地传播得远。三家都在FM 替代 AM 在工程上做不到的地方。在这些地方AM 物理覆盖优势仍然是付得起成本的。这是个边界条件清晰的判断——剩下 44 家所在地区FM 都够用了。NHK 走的是另一条路。NHK 不在民放连的协调范围内——它是公共广播按放送法第 15 条承担全国遍及可受信的法定义务AM 的处置标准比商业台高一档。NHK 自身的整合在民放之前已经走完一步2025 年 11 月经营委员会议决废止 NHK 第二放送总务省 11 月 28 日认可2026 年 3 月 30 日凌晨 0 时 05 分 NHK 第二完成 95 年历史里的最后一次播出。原 NHK 第一改称 NHK AM 继续承担应急兜底NHK 第二的教养节目并入 NHK AM语言学习与学校教育节目转到 NHK FM——NHK 的格局从此简化为 NHK AM NHK FM 两套。NHK AM 短期内不会跟商业台一起退场。一是公共广播承担灾害紧急播放的法定责任关 AM 之前要先把替代覆盖完全确认下来——这件事的标准更高、节奏更慢二是 NHK 自身预算来自受信料(收视费)不像商业广播完全靠广告没那么紧迫的成本压力。公共与商业两条路。▲图北海道两家、秋田一家保留 AM理由是地理上 FM 替代不了剩下 44 家所在的地区FM 已经够用AM 物理覆盖优势抵不过维护成本。试关停的反应异议是有的多数是没有2024 年 2 月试关停启动之后民放连和总务省都在收集反响。一年期满(2025 年 1 月)的时候公开的投诉量没有大到让任何一家电台改主意。本来要恢复 AM 的民放连提出延期申请——延到 2026 年 9 月。延期申请的理由表面上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让 Wide FM 终端多普及一些实质上是 试关这一年下来没什么事再关两年也没事到 2028 年秋的正式停波之前不必再开机了。异议是有的。最常见的异议来自防灾派。日本是地震多发国——1995 年阪神大震灾、2011 年东日本大震灾每一次大震都让 AM 广播的紧急播放价值被重新评估一遍。AM 的好处是基础设施抗震性好(中波塔基础深、单点失效面小)、终端简单(一节电池就能听几天)、覆盖远(一座台覆盖一个县停电不影响)。FM 的弱点是发射点多了反而单点更脆弱、楼宇穿透差、地形敏感。这一派的声音在媒体上有一定能见度但没有形成阻止撤退的政治压力。原因有几个Wide FM 自 2014 年起已经把 AM 节目 FM 同播了十年听众的迁移已经在事实上完成NHK 没参加这次撤退AM 频段上还有 NHK AM(即原 NHK 第一)继续承担应急播放兜底防灾应急体系本身已经从单一中波广播扩展到了多手段——卫星携帯电话、J-Alert(全国瞬时警报系统)、地方 FM 防灾合作网。第二种异议来自老年听众群体——长期习惯收听 AM 的人特别是农村和渔业社区的中老年人。这一群体的反应通过地方议会反馈但人数不足以形成对民放连的反向压力。一部分人迁到了 Wide FM一部分人接受了广播在自己生活里的角色变化。第三种异议来自 DX 爱好者和短波收听者群体——他们对中波夜间长距离传播本身有专业兴趣AM 频段空出来对他们是一种文化损失。这种异议有公开声音但在政治议程上没什么分量。三种异议加起来不构成阻止集体撤退的力量。集体退场之后2028 年秋如期到来的话日本商业 AM 广播的图景会是这样44 家从 AM 频段消失所有节目通过 Wide FM(90.0–94.9 MHz)继续北海道 2 家 秋田 1 家继续 AM-FM 同步播NHK AM(即原 NHK 第一)在 AM 频段上保留作应急兜底NHK 第二已于 2026 年 3 月 30 日终止在京三大(TBS / 文化 / ニッポン)走得最彻底2028 年秋之后 AM 发射机完全停机。腾出来的中波频段(526.5–1606.5 kHz)会怎么用总务省至今没有给出明确方向。NHK 这一侧按放送法第 15 条的遍及全国可受信义务继续保留 AM其余空き地部分社会上正在讨论的方向有几种应急防灾基础设施、农业与 IoT 通信、原本由中波承担但正在向 FM 转换的道路信息广播等没有一种被正式定调。这一段频率本身在国际无线电规则里是固定划给 AM 广播业务的不能改作他用。放在全球图景里看日本这一次撤退的意义在于集体动作。中波广播的退场在欧美是分散发生的——美国 AM 现在还有 4000 多家电台在播每年有几十家关掉欧洲 BBC 长波 198 kHz 已定 2026 年 6 月 27 日凌晨关停(Droitwich、Westerglen、Burghead 三座长波塔同时停机)德国某些州也在逐站退出但都是个别电台、个别国家分别决断。日本是第一次把集体撤退做出来——一个行业协会出面、44 家协调统一时间表、共同试关停、共同观察、共同最终决断。这种集体性背后的工程意义是当 AM 维持成本明显超过它的商业价值时分散决断的成本(每家电台自己谈监管、自己处置设备、自己向听众解释)会比集体决断更高。把退场作为一次集体工程反而更便宜也更体面。日本商业 AM 广播的最后一年会从 2027 年秋开始往 2028 年秋倒计时。试关停那一年已经预演过一遍——那次大家都不在乎。真正的最后一年可能也是同样的安静。